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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· 模拟

十一月十七日,十点零三分。纪衡的邮件到了。

标题:「晋升答辩通知——十二月十五日,九点,五楼会议室。每人三十分钟,十五分钟讲,十五分钟问答。请于十一月三十日前提交答辩材料。」

陈稳把邮件读了两遍,打开附件。附件是一份模板,六个章节:项目概述、个人贡献、技术深度、业务价值、影响力、自我总结。每个章节后面都有一个括号,写着「不超过两页」。

六章,每章两页,一共十二页。

他关掉附件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。光标在左上角闪了六秒。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光标一直闪,停在同一位置。

他想起双月汇报的模板,想起纪衡说「没有重点」,想起自己站在讲台前手抖的感觉。他把手放在键盘上,开始打字。

他写了两小时。

写完之后,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是「8,438」。他快速扫了一遍,发现三分之二的内容在讲技术细节——对账模块的字段映射规则、消息服务的指数退避算法、双缓冲的实现方案。他逐行读,逐行删。八页删成三页,八千字删成两千字,两千字读了一遍,觉得什么都不剩了。

他按 Ctrl+Z,按了四次。八千字回来了一半。

他在记事本上写:十一月十七日。写了八千四百字,删了六千,留了两千六。留的好像也不对。

他关掉文档,打开,又关掉。


下午两点,陈稳在工位上改方案。汇金线的数据表格已经抄完了,十三页手抄台账,他全部录进系统,标出了四十三处数字不一致。他把标红的单元格截图,发给张磊,附了一行字:「汇金线数据,这四十三处,你帮我确认一下。」

张磊隔了七分钟回:「行。我明天去汇金那边跑一趟。」

陈稳正要回复,手机震了一下。易文的消息:「你下午有空没有。」

「有。」

「四点,二号楼,老地方。」


四点,二号楼三层,数据治理项目那个临时会议室。门开着,易文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,一杯水,一个黑色圆珠笔。

陈稳在对面坐下。

「你收到纪衡的邮件了?」易文问。

「收到了。」

「你开始写了吗。」

「写了八千字。」

「写了什么。」

「对账模块的技术方案,消息服务的架构设计,拦截器的数据。」

「然后呢。」

「删了六千。」

易文靠在椅背上,把屏幕转向他。

「你报的晋升,是 P6 到 P7。答辩委员会五个人:纪衡、技术 VP、架构组一个资深架构师、人力,还有一个——」她停了一下,「可能是万钧,新业务孵化组的负责人。他刚晋升到 P8,纪衡说让他来当评委,说是『锻炼』。」

「万钧。」

「你不认识他。」

「不认识。」

「他之前做商业化,技术出身,但已经不做技术了。他问的问题,跟纪衡不一样。纪衡问‘值多少’,他会问‘赚多少’。」

陈稳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,没有写下来。

「你写材料的时候,要放进去一条线。从 P0 事故,到拦截器,到对账模块重构,到六条业务线推广。这不是四个项目,这是一个人解决问题的四个阶段。」

「四个阶段。」

「对。你在同一件事上,做了四次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做得好。评委要看的不是你做了什么,是你怎么做的,中间是怎么想的。」

陈稳想了一会儿。

「你刚才说,写了八千字,删了六千。留的两千在讲什么。」

「技术细节。」

「删掉的那六千在讲什么。」

「也是技术细节。」

易文把笔放在桌上,转了一下,笔在桌面上转了两圈,停住了。

「你写材料的时候,把自己当成一个陌生人。你是一个没做过这些事的人,你看完这份材料,你知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能升 P7。」

陈稳没有接话。

「你写的第一版,我今天不看。你写完,自己读一遍,读完把答案写下来——这个人能不能升 P7。」

她把笔记本合上。

「周五之前,写一版出来。周末我帮你模拟。」

「模拟什么。」

「模拟答辩。你讲,我听着。三遍。」


陈稳回到工位,打开文档,把八千字全部选中,删掉。光标回到左上角。

他打了一行字:「我解决的问题:结算系统从每季度一次凌晨事故,变成零。」

然后他删掉,改成:「我解决的问题:结算系统凌晨事故从每年两到三次,降为零。」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继续往下写。

他写了一个下午,写到晚上七点,文档字数一万二千。他读了一遍,删了六千。又写,到晚上十点,字数一万八千。他读了,觉得不对,删到八千。又写,写到凌晨一点,字数两万四千。他没有再读,直接关掉文档。

他把手机翻过来,何晚的消息在十一点发的:「你今晚不回来?」

他回:「回。在路上了。」

他关掉屏幕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走廊的灯已经灭了,只有消防出口的指示灯亮着,绿色的光,照亮了墙角一小块地面。

他拿起背包,走了。


十一月十八日,陈稳在工位上改材料。他写了两版,删了两版。第三版写到一半,他停下来,打开记事本,写了几行字,然后关掉。

下午三点,赵岩的消息到了。

「历史登录记录。system.admin@ops 账号,九到十一月,一共十二次登录。IP 和时间段,我给你列了张表。你看看。」

陈稳打开附件。十二行,每行一个 IP、一个登录时间、一个登出时间。他扫了一遍,发现九月份的登录记录只有一次——九月十七日二十一点四十三分,IP 是运维部内部地址。十月份零次。十一月份零次。

他继续往下看。八月没有记录——赵岩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:「八月记录已过期,无法拉取。」

陈稳把表格放大,一行一行看。九月份那次登录,IP 归属运维部内网,跟机房操作终端不在同一网段。操作人不是直接在机房终端上登录的——是远程。

他给赵岩发消息:「九月十七日这次登录,是远程的还是本地的。」

赵岩回:「远程。IP 归属运维部办公区。不是机房。」

「能查到具体是哪台机器吗。」

「能。但需要那个月的 DHCP 分配记录。八月和九月的 DHCP 记录,已经过期了。」

陈稳把手机放在桌上。远程登录,办公区,不是机房。操作人不需要在机房就能授权——他在自己的工位上,三分钟,做了这件事。

他重新打开那张表,看了一圈,找到一条他没注意到的信息。九月份那只登录了一次的账号,在二十一点四十三分登录,二十一点四十四分登出。登录时间一分钟。

一分钟。

陈稳在记事本上写:system.admin@ops 九月十七日登录一次,远程,办公区 IP,一分钟。操作人不需要在机房。


晚上七点,家里。陈稳坐在餐桌前改材料。微波炉转了两圈,停了。何晚把饭菜端出来,放在桌上。

「你今天写多少了。」

「写了两万四,删了两遍,现在剩一万二。」

「你以前写方案,不会删这么多遍。」

陈稳夹了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嚼了,咽下去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以前写完了,就发了。你不管别人怎么看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现在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。你在想谁会看,谁会问,谁会拿它跟别人的比。」

陈稳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汤。

何晚夹了一块肉,放在自己碗里,没有吃,夹起来又放下。

「你今天回来,没有问我好不好。」

陈稳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「我今天在学校被一个家长投诉了。说我改作业太慢,孩子成绩上不去。我解释了二十分钟,她听不懂。后来我发现自己也不想解释。」

陈稳把筷子放下。

「你以前会告诉我。你以前回来,会说‘今天有个家长投诉我了’。你不会等我问了才说。」

「你说了。」

「我说了。但你问的是我,不是我在回答。」

陈稳看着碗里的饭。饭粒在灯下泛着光,一粒一粒,很白。

「你变了。你以前只关心代码能不能跑,现在你只关心别人怎么看你。」

何晚把碗端进厨房。

「你吃完放着。我洗。」

陈稳坐在餐桌前,面前的饭还有半碗,已经凉了。


十一月十九日,下午。陈稳把材料改到第三版,字数一万五千。他读了一遍,删到八千。又读一遍,删到六千。他觉得自己再删下去,就什么都不剩了。

他给易文发消息:「我写好了。」

易文回:「明天上午十点,二号楼。第一次模拟。」


十一月二十日,十点。二号楼,数据治理项目临时会议室。

陈稳坐在易文对面,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,屏幕亮着,文档打开着。他没有放 PPT,他打算直接讲。

「开始吧。」易文说。

陈稳看了她一眼,然后开始讲。

他讲了十五分钟,从 P0 事故开始,讲到拦截器,讲到对账模块重构,讲到六条业务线推广。他讲得很细,每个技术细节都讲了,字段映射的规则、消息服务的架构、双缓冲的实现方案、连接池的调优过程。他讲完的时候,看了一眼时间,十七分四十秒,超了。

易文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

「你讲完了?」

「讲完了。」

「你讲的东西,我全听懂了。但我是你同事,我做过数据治理,我知道你在说什么。评委不是。」

陈稳把袖口的线头揪下来,捏在手指之间。

「你花了十七分钟,讲了四个项目。每个项目你都从技术实现开始讲,讲到架构设计,讲到性能数据。你讲的是怎么做的,不是为什么做。」

「为什么做。」

「P0 事故之后,你为什么要做拦截器。因为你觉得,凌晨的事故不能靠人守,要靠系统挡。对账模块,你为什么重构。因为异常率百分之十一点七,你算过,每年人工复核要七个人,成本两百多万。消息服务,你为什么要做指数退避。因为资源池有限,你把重试间隔从固定改成指数退避,是为了让系统在资源紧张的时候自己降速,不把资源池打满。」

她每说一句,陈稳就在脑子里回想那一版的方案。她说的,他都写过。但他在讲的时候,没有说。

「你刚才讲的,是技术的答案。评委要听的,是选择的答案。」

「选择的答案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选这个方案,不选那个。你遇到了什么约束,你做了什么取舍。你面对过什么你不知道的事,你是怎么找到答案的。」

陈稳把线头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。

「你约下周吧。下周再模拟一次。」

她把笔记本合上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
「你写的那一万五千字,我看了。写得很好。但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写。是把你写的东西,从纸上搬到嘴上。」


十一月二十一日,周六。陈稳在家改材料。他把一万五千字压缩到八千字,又压缩到五千字,压缩到不能再压缩。他把五千字读了三遍,每一遍都在心里默念,像在背一个东西。

何晚在客厅改试卷。她改完一本,抬头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
下午,陈稳改完第三版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对面那栋楼。他看的那扇窗,还是黑的。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那扇窗了。以前每天看,现在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。

他回到电脑前,把文档关掉,打开记事本,写了一行字:十一月二十一日。第三次模拟,还没做。第一次讲得不好。

何晚在沙发上看他。

「你刚才去看窗外。你以前看窗外的时候,是在想代码。你刚才在想什么。」

陈稳想了想。

「在想我怎么讲。」

「你在想,易文会怎么评价你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「你以前不会想这个。你以前只会想,代码对不对。」

陈稳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
「你变了。」何晚说,「我说过了。你已经知道了。」

她低下头,继续改试卷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
十一月二十三日,周一。上午十点,二号楼。第二次模拟。

陈稳把 PPT 压缩到六页,每一页讲一个选择。第一页是「为什么做拦截器——因为凌晨事故靠人守不住」,第二页是「为什么选择灰度发布——因为拦截器一旦出错,影响的是钱」,第三页是「为什么对账模块从 T+1 改 T+0——因为异常率百分之十一点七,每拖一天,多影响一万条」。

他讲了。十二分钟,比上次少了五分钟。他没有讲技术细节,他讲了每个选择背后的原因。

易文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
「比上次好。」

「哪里好。」

「你开始讲为什么了。但你还在背书。」

「背书。」

「你讲的时候,眼睛在看屏幕。你讲完第一页,往下翻,翻到第二页,你才继续讲。你是在按顺序读,不是在讲一个故事。」

陈稳把袖口的线头又揪下来一根。

「下一次,你把 PPT 关了。你背对着屏幕讲。你讲的是一个故事,不是一个文档。」


十一月二十五日,周三。下午四点。第三次模拟。

陈稳没有带电脑。他坐在易文对面,面前什么都没有。

「你认真的?」易文问。

「嗯。」

「开始。」

陈稳开始讲。他讲了 P0 事故那天凌晨,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看着监控大盘,结算成功率从 99.98% 掉到 99.60%。他讲了他是怎么查的,查到了什么,怎么想的,怎么做的。他讲了为什么做了拦截器,为什么选了灰度发布,为什么重建了对账模块,为什么从一台服务器争取到两台。

他讲了十四分钟,没有看任何东西。

他讲完的时候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易文看着他。

「你还有一句,没有说。」

「哪句。」

「你这些事,做的时候,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」

陈稳想了一会儿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现在知道了。」

「现在知道了。」

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。」

陈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纪衡说过的话——「你跟她学了很多。但你要知道,你学的东西,最后是你自己的。不是她的。」他想起顾源说过的话——「技术是往前的,人是往回看的。你们往前走的时候,偶尔回头看一眼,看看把什么东西留在原地了。」

「周二。」他说,「十一月二十一日。我在家改材料,改到一半,去窗前站了一会儿。我想起来,我做了这些事,但我想不起来,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。」

易文点了点头。

「你过了。」

「过了?」

「你的材料,不需要再改了。你讲的东西,是对的。」

陈稳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
「你还有两周。」易文说,「两周之后,你站在五楼会议室里,评委坐在对面。你不需要写更多了,你只需要把你今天讲的东西,再讲一遍。」

她把笔记本合上。

「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帮你改方案的人了。」


晚上,陈稳到家。何晚在厨房里,锅里的汤在咕嘟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
「今天模拟完了。」

「怎么样。」

「易文说,我过了。」

何晚把火关小,没有回头。

「你高兴吗。」

陈稳想了一下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我以为我会高兴。但我知道,我还没到答辩那天。」

何晚把锅盖打开,看了一眼汤,又盖上。

「你变了。你以前不会说‘还没到’。你以前只会说‘行’。」

陈稳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块萝卜,放进嘴里,嚼了,咽下去。

「你以前,做完了,就结束了。你现在做完了,还在想。」

何晚把汤盛出来,端到桌上。

「你刚才说,你还没到答辩那天。你以前不会想两天后的事。你以前只想今天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你知道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何晚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筷子碰到碗沿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

晚上十点,陈稳坐在电脑前。材料已经定稿,不需要再改了。他打开记事本,写了几行字。

十一月二十五日。第三次模拟。易文说过了。 十一月十七日到二十五日,九天的材料,写了五万多字,删了四万,留了一万。 system.admin@ops 历史登录记录已查:九月十七日一次远程登录,一分钟,办公区 IP。八月记录已过期。 赵岩说八月 DHCP 记录和八月登录记录都过期了。两个关键证据,都在九十天之外。 操作人知道存储周期。

他写完,把笔放下。对面那栋楼,他看的那扇窗,还是黑的。但旁边那扇窗亮着灯,灯是暖黄色的,透过窗帘,能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动。

他看了几秒,把窗帘拉上。

背包立在椅子上,最里面的夹层鼓着。他没有打开,也没有往里看。

他关掉台灯,房间暗下来。走廊的声控灯灭了,窗外那扇暖黄色的灯也灭了。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,然后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
明天还有十四天。他不用再写了。他只需要把今天讲的东西,再讲一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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