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· 合并¶
十一月五日,上午十点,运维部机房监控室。屏幕上定格着一帧灰白色的录像画面,右下角时间戳:2026-08-01 02:03:17。一个人站在机房门口,深灰色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到脸。
赵岩按下播放键。画面动起来,那个人刷了工卡,门开了,他进去了。
「能看到脸吗。」
「这个角度只能拍到左半张脸。他戴了帽子,帽子边缘压得很低。而且他全程没有抬头。」
赵岩切到机房内部画面。那个人走到第三排机柜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,接上设备。动作很熟练,没有停顿。他输入了一段命令,等了几秒钟,又输入了一段命令。三分钟后,合上笔记本,刷卡,出去了。
「他做了什么。」
「两分钟七秒,删了两个索引,执行了SELECT 1。跟CSV里的时间戳完全吻合。」
赵岩把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。那个人走出机房门口时,帽子往上抬了一点,露出下巴和一部分脸颊。皮肤偏白,没有胡茬,下颌线条清晰。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。
「这个角度,能认出来吗。」
陈稳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。
「再放一遍。」
赵岩又放了一遍。同样的画面,同样的动作。陈稳注意到一个细节:那个人在输命令的时候,右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——手腕上戴着一块表,表盘是深蓝色的,金属表带。
「能放大吗。」
赵岩把画面放大。像素不够,表盘上的字看不清,但能看出表盘的颜色和表带的材质。深蓝色,金属表带,表盘比较厚,是一款运动风格的机械表。
「认识这块表吗。」
陈稳没有说话。他认识。他不确定在哪里见过,但那个蓝色他很熟悉。
「摄像头能拍到全部进出记录吗。」
「机房门口有三个摄像头,正门一个,侧门一个,走廊一个。这个人走的正门,正门摄像头拍到了下颌和手表。侧门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背影。走廊摄像头拍到了他进门的瞬间。全程没有拍到正脸。」
「他出来的时候呢。」
「出来的时候帽子还是戴着的,出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也没拍到脸。」
「他进去之前和出来之后,去了哪里。」
「走廊摄像头拍到他从楼梯间方向过来,出来之后也往楼梯间方向走了。没有去电梯,没有去其他楼层。楼梯间没有摄像头,所以不知道他去了哪一层。」
陈稳靠在椅背上,盯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一帧。深蓝色表盘,金属表带,右腕。那个人知道楼梯间没有摄像头,知道机房门口的摄像头只能拍到左半张脸,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。他来过不止一次。
「赵工,调一下八月一日前后一周,每天晚上十点以后的走廊录像。看看这个人是不是经常出现。」
「范围呢。」
「全部楼层。凌晨时段。跟这个人穿同样深灰色卫衣的。」
赵岩愣了一下:「那要调很多。」
「先调一楼和二楼机房层的。其他楼层,等我说再看。」
赵岩点了一下头。
¶
十一点二十分。陈稳回到工位,打开记事本,写了两行:
录像看完。操作人:男,25-30岁,深灰色连帽卫衣,戴深蓝色表盘金属表带手表。熟悉机房布局和摄像头位置。
不是第一次来。
他合上记事本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深蓝色表盘,金属表带。他一定见过。在哪里?
结算组的人不戴这种表。老梁不戴表。纪衡戴的是黑色电子表,表盘是方的。蒋辉不戴表,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周其正戴的是运动手环,黑色的。张毅戴的是华为手环,黑色的。顾源手上没有表。
那他是在哪里见过那块表。
他打开手机,翻到相册。他最近没有拍过照片。他翻到微信,一个一个群点开看聊天记录里的图片。技术群、结算组群、双月会群、数据治理群。没有。
他翻到一张照片——十月二十一日,周会结束后,纪衡把方案模板发到群里,下面有人截图问了一个问题,陈稳截了图。那张截图里,左下角有一个人从画面边缘走过,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删了那个念头,关掉手机。
¶
十一点四十五分。纪衡的消息。
「下午两点,三楼大会议室。全员。」
「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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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三楼大会议室。陈稳推门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。结算组的人他都认识——资深工程师坐在靠窗的位置,两个新人坐在他旁边。营销技术组的人他也见过几张脸——蒋辉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,手里转着一支笔。
陈稳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坐下。
纪衡进来,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没有PPT,没有投影。他站在会议室前面,把电脑放在桌上,没有坐。
「今天下午两点,临时通知大家来,是因为有一个组织架构调整要宣布。」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有人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,有人坐直了身体。
「从今天开始,结算组和营销技术组合并。新部门叫交易结算部,由我直接管理。下设两个组:交易结算一组,由原结算组组成;交易结算二组,由原营销技术组组成。」
纪衡停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会议室。
「两条线合一条线。资源合并,OKR合并,值班合并,方案评审合并。你们以前是跨部门协作,以后是同部门协作。有问题现在说,不要等上线了再吵。」
没有人说话。
「具体的排班和资源分配方案,周五之前发到大家邮箱。有问题可以单独找我。散会。」
纪衡拿起电脑,出了会议室。全程不到三分钟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钟,然后声音突然炸开。有人站起来转身找旁边的人说话,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打字,有人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,但没有站起来。
陈稳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结算组和营销技术组合并。他和蒋辉现在是同一个部门了。
蒋辉从前排站起来,转过身,隔着四五个人,对他笑了一下。
「陈稳。」
「嗯。」
「以后就是同组了。多多关照。」
蒋辉走过来,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。
「之前的事,我说过欠你一次。现在同组了,有需要帮忙的,你说话。」
陈稳说:「好。」
蒋辉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陈稳坐在那里。蒋辉说的「欠你一次」——是真的,还是另有所图。他想起录像里那块表。蒋辉不戴表,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但蒋辉知道那天晚上谁在机房吗。或者,他不需要知道,因为他就是那个人。
他掐掉这个念头。没有证据。
¶
下午三点十分。陈稳回到工位,打开手机。顾源没有回复。他发了那条消息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了。
他打开顾源的对话框,盯着那两行字。上一次聊天记录是七月十六日,顾源发了那张跨天时间窗示意图的照片。他回了两个字:「收到。」中间隔了三个多月,他发了一条新消息,没有回复。
他想起纪衡说的话:「他下个月退休。你还有一个月。」
一个月。他需要在这一个月里找到顾源。不是发消息,是当面去找他。但顾源不在工位,下个月就退休了,他会在哪里。
他打开五楼架构组的通讯录,找到顾源的手机号。没有备注,没有打过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几秒,没有拨出去。
¶
下午四点半。陈稳去五楼。电梯门开的时候,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声音。架构组那排工位最里面那张桌子是顾源的,桌上什么都没有,只剩一圈白色印子,比杯底大一点,跟老梁工位那圈一模一样。
旁边工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屏幕上开着一个架构图,正在拖拽一条线。
「你好,顾老师今天在吗。」
年轻人抬起头:「顾老师?他上周就不来了。他说下个月办手续,但工位的东西上周就搬完了。」
「他有说去哪里吗。」
「没有。他走的时候说,有事可以发消息。但他不一定回。」
陈稳说了一声谢谢,转身往回走。电梯门开了,他进去,按了一楼,门合上之前又按了二楼。电梯往下走,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。四楼,三楼,二楼。门开了,他站在走廊里,没有动。
走廊尽头是机房。机房门口,三台摄像头,正门一个,侧门一个,走廊一个。他站在走廊摄像头正下方,抬了一下头。摄像头对着门口方向,镜头角度向下倾斜,覆盖范围大概三米乘两米。如果一个人低着头从门口经过,摄像头只能拍到头顶和后脑勺。
他想起录像里那个人。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,帽檐压得很低,全程没有抬头。他走到摄像头正下方的时候,摄像头拍不到他的脸——因为他在镜头正下方,镜头的角度拍不到。
那个人知道这个摄像头的盲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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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五十。何晚的消息。
「晚上回来吃吗。」
「回。」
「几点。」
「七点。」
「排骨汤。等你。」
陈稳放下手机,打开记事本,在最后一行加了一段:
十一月五日。
结算组与营销技术组合并。新部门:交易结算部。一组(原结算组),二组(原营销技术组)。
蒋辉说:欠你一次,需要帮忙说话。
顾源没有回复。
录像:操作人戴深蓝色表盘金属表带手表。右腕。年龄25-30。熟悉机房。
他合上记事本,关掉电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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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十分。何晚把排骨汤端到桌上,一碟青菜,一碟凉拌黄瓜。陈稳洗了手,拿起筷子。
「录像看了吗。」
「看了。」
「看到了什么。」
「一个人。没看清脸。」
「那你怎么知道是他。」
陈稳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完,咽下去。
「他戴了一块表。」
「什么表。」
「深蓝色表盘,金属表带。我在哪里见过。」
何晚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一点。
「你以前不会注意别人戴什么表。」
陈稳端起碗,喝了一口汤。排骨汤,放了玉米和胡萝卜,汤是甜的。
「你以前只注意代码和数字。现在你注意人了。」
「是吗。」
「你以前查事故,只查代码,不查人。你查谁改了配置,不查谁用了谁的电脑。现在你查门禁,查录像,查手表。」
陈稳放下碗。
「你说,一个人做了坏事,他会不会留下痕迹。」
「会。」
「那如果痕迹不够呢。」
「不够就是不够。你查到了什么就是什么。你不能因为一块表,就说一个人有罪。」
陈稳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
「你查到的人,是你认识的人吗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怕不怕。」
「怕什么。」
「怕查到的是你不想知道的人。」
陈稳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黄瓜,嚼了很久。
¶
晚上十点二十分。陈稳坐在沙发上,手机屏幕亮着,微信停在顾源的对话框里。消息已发送,对方没有回复。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,退出来,打开赵岩的对话框。
「赵工,八月一日前后一周的走廊录像,有结果吗。」
「正在调。一楼和二楼机房层的,大概明天下午能出来。」
「好。辛苦了。」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是那块表的画面——深蓝色表盘,金属表带,右腕。他一定在哪里见过。在会议室里,在走廊里,在食堂里,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地方。
他睁开眼,拿起手机,打开公司通讯录,从第一页开始翻。A。B。C。D。一个一个人看过去,看照片,看手腕上有没有表。大部分人的照片看不清楚,像素太低,只能看到人脸的轮廓和人名。
他翻到第三页,停了一下。
他看到一个名字,这个名字下面的人,照片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右手放在桌上,手腕上有一块表。像素太低,看不清表盘的颜色,但能看出表带是金属的。
他点开那个人的资料。
姓名:赵岩。部门:运维部。
他关掉手机,放在茶几上。
他想起赵岩今天上午穿的那件衣服——浅灰色休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。右手腕上,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赵岩。
他拿起手机,又翻了一遍。翻到第五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看到一个名字,不是从照片上认出来的,是从这个名字本身想起的。这个人去年年底离职了,走之前在公司待了三年,做的是运维自动化。他离职的时候,陈稳在群里看过他的告别消息,没有点开,只扫了一眼头像。
头像是一块表。深蓝色的表盘,金属表带。
陈稳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。
他点开那个人的资料。
姓名:孙宇。状态:已离职。离职日期:2025-12-31。原部门:运维部。
孙宇。陈稳不认识他,没有跟他说过话,没有在同一个群发过言。他只知道这个人去年年底离职了,头像是一块表。他离职之后,张毅接手了他的工作。
陈稳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放在茶几上。
八月一日,有人用张毅的机器和工卡,删了张毅建的索引。那个人戴着孙宇头像里那块表。孙宇已经离职十一个月了。但他离职之前,跟张毅做过交接。他可能知道张毅的密码,知道张毅的工卡放在哪里,知道机房的门禁怎么走。
但他离职了。一个离职的人,为什么要在八月一日凌晨回到公司,删两个索引。
陈稳拿起手机,又翻过来。他打开赵岩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一行,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:
「赵工,你还记得孙宇吗。」
发送。
他等了两分钟,赵岩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,等它亮起来。
十点四十一分。手机亮了。赵岩的回复。
「记得。怎么了。」
「他离职之后,工位和机器怎么处理的。」
「机器回收了。工位清空了。」
「他走之前,跟张毅做过交接?」
「做过。他走的时候,把运维自动化的文档和脚本都交接给张毅了。怎么了。」
「没事。随便问问。」
陈稳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。十点四十三分。孙宇离职十一个月了。他走之前,把所有东西都交接给了张毅。包括文档、脚本、密码——可能还有工卡。
一个离职的人,在离职十一个月后的凌晨两点,回到公司,用前任的工卡和机器,删了两个索引。
四个问题:他怎么进来的。他怎么知道的密码。他为什么删索引。他删了索引之后,对自己有什么好处。
陈稳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,他需要找到孙宇。
他打开记事本,在最后一行加了一段:
孙宇。原运维部,2025年12月31日离职。离职前与张毅做过交接。
头像:深蓝色表盘,金属表带手表。
八月一日凌晨操作人可能戴同款表。
需确认:孙宇现在在哪里;孙宇与张毅的关系;孙宇离职后是否有门禁权限。
他合上记事本,关了灯。
黑暗中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赵岩的消息。
「你查孙宇,是因为今天上午的录像吗。」
陈稳盯着那行字,没有回复。
「他离职之后,所有权限都回收了。包括门禁。他进不来。」
「除非有人帮他刷卡。」
陈稳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放在茶几上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三秒一次,三秒一次。他想起周其正说过的话:「可能查到最后,是你不想知道的那个人。」
周其正没有说错。他查到了孙宇,但孙宇进不来。除非有人帮他刷卡。那个人知道孙宇戴什么表,知道孙宇跟张毅做过交接,知道凌晨两点机房没人,知道楼梯间没有摄像头。
那个人帮孙宇刷了卡。
那个人,就在公司里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,比之前宽了一点,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他闭上眼睛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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